我們常說人生好難，而這些難，又會隨著年紀與身份的轉換而變得更多、更難，學生的時候，分數決定了未來的走向；進入職場後，業績決定了升遷的高度；而社群問世後，讚數又決定了存在的透明度，終其一生，工作與生活似乎都不斷的被各種 KPI 選擇，「存在焦慮」成為時代的集體病症，但還好，電影《鬼才之道》恰好成為最強效的處方籤，明明是喜劇，卻讓人哭得跟鬼一樣，更在今年（2024）金馬獎入圍 11 個獎項成入圍之冠，GQ 也特地邀請到導演「徐漢強」，與他深談拍攝這部電影的心路歷程，以及其中所包含的議題。
在深談《鬼才之道》前，我與導演徐漢強回溯了他的過去。小時候上課，他總在課本底下壓著白紙，把課文改成惡搞版漫畫，老師講得起勁，他也畫得來勁，但最讓他喜歡的還是班上同學的反應：「以前很喜歡看同學被我的漫畫影響，讓他們沒辦法用原本的心情看待課文，可能從那時開始，顛覆嚴肅的東西變成我的樂趣來源。」
後來升上高中，為了名正言順地看電影，徐漢強與朋友創立了電影社，一部部的好萊塢電影填滿了青春，雖然拍電影跟電影系都是他沒想過的以後，但世新廣電系引領他進入電影宇宙，讓他知道電影的同義詞是沒有極限，他開始大量觀賞各式各樣的電影，宮藤官九郎、今敏、奉俊昊、Dan Harmon …… 等導演都對他影響至深，「他們會在常見的議題找到不尋常的切角，永遠能找到超有趣的方式說故事，而且的確會在情感上產生新的作用，很讓人驚艷。」
在潛移默化之間，「好玩」成為徐漢強創作的重要核心，因為遊戲很好玩，所以他開始做遊戲、創立惡搞動畫 YouTube 頻道，因為有好玩的點子，所以他把這些大膽的想法拍成影片，這些碎片一點、一線、一面的為他鋪出通往電影的路，《請登入線實》讓他成為影史最年輕金鐘導演、在金馬 56 以《返校》榮獲最佳新導演，而《鬼才之道》更陸續在國際影展傳出捷報，也是金馬 61 入圍最多獎項的電影。
雖然頒獎典禮在即，徐漢強說心裡其實很平靜，因為發想《鬼才之道》，就像做了一場最激烈的心理諮商，「這是我第一次自剖得這麼深，那把自己剝開後發現是空的就會更害怕，但要先剝開才有辦法講這個故事，它會慢慢癒合的。」
過程中，他和共同編劇蔡坤霖不斷靈魂拷問對方，挖掘什麼時候開始思考自己的存在價值？又是什麼讓他們開始不敢做自己？就像手上不是鐵支就是同花順的凱薩琳跟總是抽到鬼牌的同學一樣，有著相反的經歷卻擁有相同的焦慮。
存在焦慮是種若有似無的幽微情感，或深或淺地影響著每個人，卻太容易被過度簡化看待，因此這個文明病，徐漢強用喜劇包裝深深的人生思辨，他認為，這個時代越來越難肯定自己，有個很大的關鍵在於社群的出現，「讚」是改變一切的開始，「我是跟著網路一起長大的一代，BBS、MSN、FaceBook …… 我都是第一批註冊者，從那時開始很多事情因此改變了。」
社群像鴉片，讓人不斷試圖從中獲得多巴胺，同時也容易成癮，需要更大量、更衝擊的刺激來激發，過去只有明星能夠成為被看見的人，而現在，只要讚數夠多就像被龍袍加身，造神跟跌落神壇都不過一夕之間，但就像導演說的，這會影響到我們對自己的認知：「開始靠別人肯定來證明自我價值的話，這件事會變得很有毒，一下子我很棒，一下子我很廢，簡直是地獄。」
雖然徐漢強也曾因為不斷想滿足他人的期待，而把自己放在最後順位，但拍完《鬼才之道》後，他開始為自己排毒：「第一步是覺察，然後是練習。當然不太可能完全解決，人生沒那麼簡單嘛，但能夠慢慢舒緩，從此不會看得那麼嚴重，之後還是會緊張不安，但可以好一點。」擱淺的信心，好像被一片一片拾回了。
除了心理層面的探索，徐漢強也做了許多其他功課，像是深度研究 KOL 生態等等，他也分享拍攝《鬼才之道》最困難的是要建立一個走向未知的世界觀，以及從中找到正確的譬喻，「因為也不能田調鬼，所以會不斷自問為什麼要做這個決定？想要表現什麼？一切都必需扣回到主題，這是最挑戰的地方。」
結束《鬼才之道》這場最激烈的心理諮商後，徐漢強深知他人的肯定中包含著很多不可控的變因，對於這些已經較能淡看，但他依然有其他的課題要進行，「如果都在滿足他人，到一個階段會變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拍完後確實有去思考『那到底我的需求是什麼』，所以正在 Reset 自己，有點像嬰兒學步。」
談到創作的時候，徐漢強說很多人都以為導演一定想得很清楚，但其實從來都不是這樣，「創作就是邊摸索邊前進的，很像你沒有導航然後迷路在深山裡，不知道要去哪，只能盡可能找到一條路。」
還沒找到路也無妨，總有不同的風景，也會遇見不同的可能，就像宇宙並非所有人的主戰場，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漫威英雄一樣都有超能力，也不是每個人都想當漫威英雄啊，所以不特別沒關係、邊緣也可以，廢到笑不也笑了，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