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嗆人生》第二季已於 Netflix 上線。即使《怒嗆人生2》帶來了全新卡司與場景，但那些在第一季中爆裂情緒、惡性報復與階級怨懟，依舊貫穿整個故事。《怒嗆人生2》的舞台設在美國加州蒙特西托（Montecito）的一間鄉村俱樂部，這間俱樂部近期被一位韓國億萬富豪、朴會長（尹汝貞 飾）收購。所有人都以「會長」稱呼她，由此得知，她是韓國某大型企業集團的掌舵者，權力驚人，劇中甚至有人聲稱，她個人就代表了韓國約 2% 的 GDP。若更精確地說，這位會長掌管的是一個「財閥」，幾乎滲透韓國社會的各個層面。
《怒嗆人生》編劇「李成震」，對億萬富豪階級有第一手觀察，他在接受《Vanity Fair》訪問時提到，在第一季爆紅後，他曾被帶入韓國上流社會的核心圈層：「那讓我意識到那個世界有多誘人，你會開始覺得自己很重要，我不喜歡那種感覺，但它確實很有戲。」
《怒嗆人生2》文化誤讀與權力差距
雖然鄉村俱樂部的總經理 Joshua Martín（奧斯卡伊薩克 飾），與他身為室內設計師的妻子 Lindsay Crane-Martín（凱莉墨里根 飾）對朴會長的驚人財富抱持敬意，但他們其實無法理解這種地位背後的文化脈絡。當 Lindsay 帶會長參觀她剛完成設計的一個房間時，翻譯 Eunice（張瑞妍 飾）告訴她，會長認為這個設計「很殖民風」。
室內設計師 Lindsay 恭敬地鞠躬回應：「非常感謝。」結果翻譯 Eunice 補充說：「她的意思是，她不喜歡殖民風。」Lindsay 沒有意識到的是：對許多朴會長這一代的韓國人來說，「殖民」帶有深刻歷史傷痕（1910 年至 1945 年日本對韓國的殖民統治）。
會長的財富與地位，一方面來自韓國擺脫殖民統治後的經濟崛起，但另一方面，也始終籠罩在那段歷史陰影之下。《怒嗆人生2》並沒有明確解釋這些背景，而是採取一種「懂的人自然會懂」的處理方式，延續第一季那種高度文化在地性的敘事自信。
不過，如果你確實想理解：韓國現實中的億萬富豪階級是如何變得如此強大，以及這種權力結構如何潛藏在《怒嗆人生2》之中，那就必須先了解一個關鍵概念 —— 財閥。
《怒嗆人生2》什麼是財閥？
韓國常被視為一個極少見的案例：一個國家如何能在短短一代之內，從極端貧困躍升為已開發經濟體，如今甚至擁有全球前 15 大 GDP 之一。直到 20 世紀中期，韓國仍主要以農業為主體經濟，種植的作物多以稻米為核心，而如今，這個國家最具代表性的「全球出口品」甚至被稱為 K-pop 明星（實際上是半導體）。
這場快速崛起始於韓戰之後，1953 年，韓國的工業設施幾乎被夷為平地，經濟全面癱瘓，使其成為當時全球最貧窮的國家之一，正如韓國學者 Rhyu Sang-young 在《The Origins of Korean Chaebols and Their Roots in the Korean War》一書中所指出的。
在這樣的背景下，政府挑選了少數家族，以極低價格購買前日本殖民時期留下的資產。這些由家族主導的企業同時獲得稅務減免與政府優惠貸款，使其得以迅速擴張至國際貿易與製造業領域，並推動韓國逐步脫離貧困 —— 看似雙贏的局面，但現實遠比這更複雜。
正如《The Politics of Growth in South Korea》論文中所分析，財閥家族一方面推動了國家的現代化，另一方面也與軍事獨裁者朴正熙建立了密切關係。朴正熙於 1961 年奪取政權，將銀行收歸國有以服務財閥體系，並執政至 1979 年遭到刺殺為止。朴正熙的歷史評價與財閥一樣充滿爭議，他被認為是韓國 20 世紀最具影響力的領導者之一，但其威權統治也壓制民主，並以經濟發展為名引發政治暴力。
「財閥」本身是由「財富」與「家族／宗族」兩個概念組合而成，結構從根本上就內建了裙帶關係。企業通常在同一家族內代代相傳，而財閥家族往往會「竭盡全力確保權力能順利傳承」，首爾大學經濟學教授 Park Sang-in 如此表示。其中最大的財閥就是三星（Samsung），它的起源甚至只是一家雜貨貿易商，堪稱商業史上最極端的轉型之一。
如今三星董事長「李在鎔」是創辦人之孫，也是韓國最富有的人之一，身家約 260 億美元（約合 NT$ 8,219 億）。2017 年，李在鎔因賄賂當時總統朴槿惠約 800 萬美元（約合 NT$2.5 億），以換取其對企業併購案的支持而被定罪。他被判兩年半徒刑，但在服刑 18 個月後獲得假釋，並最終得到總統特赦。2025 年，他在另一宗併購相關的詐欺案件中被判無罪，而他的父親李健熙同樣兩度因賄賂被定罪，但也從未真正入獄，同樣因總統特赦得以免刑。
對部分韓國社會而言，財閥長期的貪腐紀錄與特赦文化，象徵著這些家族權力過大，已經難以被真正追究責任。經濟學教授 Park Sang-in 甚至直言，「對財閥家族而言，最重要的特權，就是即使犯罪也不會入獄。」
《怒嗆人生2》的大量衝突與高潮，其實圍繞在一個核心：美國主角們因為無法理解朴會長權力的真正範圍，而誤判了自身所處的風險。（——以下劇透警告——）直到他們親自前往韓國之後，才真正意識到她的影響力有多深遠，也才明白一旦進入她的權力網絡，他們幾乎失去所有自由。
《怒嗆人生》韓國財閥的黑暗面
《怒嗆人生》是一部美國影集，編劇李成震出生於韓國，在美國長大，然而，該劇在對階級怨懟的描寫上，仍與韓國本土文化產生強烈共鳴。獲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寄生上流》是一部關於貧富不均的黑色喜劇；一度成為 YouTube 觀看次數最高的 MV〈江南 Style〉是對韓國新興富裕階層的諷刺；打破 Netflix 收視紀錄的影集《魷魚遊戲》則是關於資本主義與債務的反烏托邦驚悚作品。這些作品都深深植根於韓國文化，同時也打動美國觀眾，甚至比《白蓮花大飯店》這類類似題材作品更令人不安。
當我問 Park Sang-in 教授，為何如此多韓國創作都會揭露財富差距的陰暗面時，他表示，這是因為年長一代的韓國人仍記得過去的文化更重視平等：社會關注的是「集體」，而非個人，但過去幾十年裡，貧富差距急劇擴大，而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因於財閥家族。
Park Sang-in 教授說：「他們是韓國許多社會問題的根本原因。」他指出，財閥壟斷性的影響力，創造了「進入障礙」（Barriers to Entry），例如，韓國的結婚率在過去 30 年下降了近 50%，截至 2023 年，生育率甚至是全球最低，部分原因在於年輕人很難找到穩定且優質的工作機會。
除了三星之外，韓國最具影響力的財閥家族還包含現代集團的鄭氏家族（其接班內鬥精彩程度不輸默多克家族）、LG 具氏家族、SK 集團崔氏家族，以及樂天辛氏家族。這五大財閥的總營收占了韓國整體 GDP 的一半以上，但卻只雇用了全國約 10% 的勞動力。
這些財閥以近乎壟斷的方式運作，對中小企業進行價格擠壓，使其難以競爭，進而造成巨大的薪資差距。在財閥工作的人，平均薪資大約是中小企業員工的兩倍，在社會流動機會有限的情況下，許多年輕韓國人選擇退出職場，變得更加孤立，並在已開發國家的國民生活滿意度排名中敬陪末座。
在《怒嗆人生2》中，由歌手 BM 飾演的 Woosh，是一位略顯迷惘的韓國 Z 世代，他在會長朴女士身邊擔任網球教練，同時也向俱樂部會員販售保養品。他口中反覆強調自己「熱愛網球」，卻顯得說服力不足，反而更像是在掩飾對未來的不安與渴望。有一段時間，看起來他可能會與 Lindsay 發展出一段曖昧關係，而 Lindsay 也一度對他的關注感到受寵若驚，但愛情終究只是干擾。Woosh 真正想要的是一個未來，就像許多韓國年輕人一樣，他相信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自己的命運綁在財閥體系之上，於是他想出了一個計劃，至於結果如何？只能說，那個結局非常貼切地象徵了當代韓國年輕世代的處境。
《怒嗆人生》財閥改革
根據 Park Sang-in 教授的說法，財閥體系其實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如果韓國想要建立一個更具永續性與創新能力的經濟體系，就勢必要進行重大的結構與制度改革，但這並不容易。
部分韓國人認為改革勢在必行，但也有人相信，這些財閥家族對國家經濟至關重要，無論如何都應該被維持，甚至保護。與此同時，三星員工正計畫在本月發動罷工，要求提高薪資。2026/4/16 三星向法院申請阻止工會行動，並稱其為非法。如果罷工真的發生，將可能影響 AI 資料中心所需的半導體供應鏈，而一旦出現供應中斷，據報導，Elon Musk 已準備好挖角該公司的頂尖工程師。當然，最理想的情況，是三星員工成功爭取到權益，並繼續生產那些支撐大型語言模型運作、同時也正在全球範圍內取代工作的關鍵技術。
在觀看《怒嗆人生2》時，我不斷想起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或齊澤克（Slavoj Žižek）的一段話：「想像世界末日比想像資本主義終結更容易。」
劇中幾乎所有角色都想逃離，逃離被利益驅動的處境、逃離從屬地位，甚至逃離親密關係本身，但他們越是掙扎，越是陷得更深。這部劇最終似乎在暗示 —— 在由億萬富翁主導的世界裡，自由或許仍然存在，但要獲得它，可能必須付出極端且沉重的代價。
事隔近三年多，我們終於等到 《怒嗆人生》第二季！官方不僅公布了上線日期，也釋出了最新預告片。由於第一季迴響熱烈，於是創作團隊決定將《怒嗆人生》打造為選集式影集（Anthology Series），每一季都會探索全新的故事與角色組合。
本文改自：《Vanity Fair》美國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