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郎專欄】《鬼店》三輪車背後的「至尊魔戒」神奇道具「攝影機穩定器 Steadicam」

【葉郎專欄】《鬼店》三輪車背後的「至尊魔戒」神奇道具「攝影機穩定器 Steadicam」

電影《The Shining 鬼店》中,小男孩 Danny 騎著三輪車在空曠詭異的「Overlook Hotel 全景大飯店」到處閒逛並撞見雙胞胎女孩的場景已是影史經典。然而事隔四十年,已經越來越少人記得這場戲背後其實是一個改變電影史的重要里程碑。

以下是江湖著名器材控 Stanley Kubrick 如何發掘他的「至尊魔戒」神奇道具,並在《鬼店》中瘋狂把玩的故事……

這場戲是電影史的重要里程碑!

這場戲是電影史的重要里程碑!


1. Kubrick 的至尊魔戒現身

「我看到一種全新的手持攝影裝置的示範畫面。效果真的是太驚人了。」

1976 年 2 月 10 日,導演 Stanley Kubrick 的製片(兼小舅子)Jan Harlan 寫了一封改寫歷史的勸敗文給 Kubrick。他在信中興奮地強調「這玩意兒不只可以省下鋪設推軌的成本和避免軌道入鏡的心力,而且讓你有辦法構思並拍攝那些想都不敢想的鏡頭。這玩意兒讓我完全買單了,雖然它要價 3 萬美元之多。」

不久之後,Kubrick 就收到了名為「30 個不可能的鏡頭(30 Impossible Shots)」的示範影帶(其實是 35 釐米拷貝)。

費城攝影師 Garrett Brown 用這支示範影片來向業界展示他幾個月前剛剛發明、甚至還沒有取名字的攝影機穩定器初代機的神奇魔法。量產之後被命名為「Steadicam」的這個神奇裝置,就是我們現在手機、相機和 OSMO 三軸穩定器裡頭的防手振原理的老祖師爺。

示範影片中最讓業界嘖嘖稱奇的畫面是攝影師在費城博物館的大階梯上跟拍女友跑步上階梯的畫面(後來直接變成《Rocky 洛基》的經典畫面),因為一邊爬樓梯一邊手持攝影按道理說畫面應該要晃得不得了,而且階梯也不太可能有辦法鋪設軌道拍攝。諸如此類各種「不可能的鏡頭」讓收到這支影片的所有製片、導演、攝影師都立刻呈現「當咕嚕遇見魔戒」的著迷狀態:My precious!

「你們的示範影片和裡頭那個神秘的穩定器裝置實在太神奇了,我保證會成為你們的客戶。這絕對會變成一場拍電影方式的革命。Stanley Kubrick 隨後火速寫信給 Steadicam 的團隊。他同時還在信中以資深器材控的身份破解了人家的商業機密:「如果你們團隊取得專利之前有保密的考量的話,我建議你們趕快剪掉示範影片中的兩個特定畫面。因為厲害的逆向工程專家應該能從地上的影子破解你們的原理是攝影師一手握著桿子的一端,底部的另外一端則掛著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移動之類的。但請你們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的。」

Steadicam 發明人 Garrett Brown 收到大導演 Stanley Kubrick 的來信既驚喜又恐慌,因為 Kubrick 推測的拍攝原理幾乎完全命中,讓他們手刀前往剪接室剪掉那兩個可能會讓他們血本無歸的穿幫畫面。

《洛基》的經典場景就是出自 Kubrick 看過的那卷示範影片拷貝。

《洛基》的經典場景就是出自 Kubrick 看過的那卷示範影片拷貝。


2. 累死三軍的「Steadicam 奧運會」

拍電影向來慢工出細活的 Stanley Kubrick 雖然搶先說要當 Steadicam 的客戶,但並沒有搶下最早使用它拍電影的頭銜。第一部使用 Steadicam 拍攝的電影是 1976 年的音樂傳記電影《Bound For Glory 奔向光榮》。事實上 1978 年 John Carpenter 導演的經典恐怖片《Halloween 月光光心慌慌》也搶在 Kubrick 之前拿下第一部使用 Steadicam 拍攝的恐怖片頭銜。

然而真正改變至尊魔戒 Steadicam 命運的持戒人,仍然非 Stanley Kubrick 莫屬。

Kubrick 在《鬼店》中發揮器材控的精神不惜工本地利用 Steadicam 攝影機穩定器拍攝大量場景,實驗了 Steadicam 在電影語言上的各種可能性,第一次建立了專屬 Steadicam 的攝影美學。

被 Kubrick 指名請來親自操作機器的 Steadicam 發明人 Garrett Brown 因此把《鬼店》的拍攝過程稱為「Steadicam 的奧運會」。

Brown 回顧第一天拍攝遊走在全景飯店大廳的鏡頭時,他就已經體悟到這部電影將會開創 Steadicam 的全新領域。這個鏡頭創造了了過去的任何電影都沒有的具像空間感。整個佈景從設計開始完全是為了讓 Steadicam 開設而設計,完全不留鋪設推軌的空間。如果Steadicam沒有被發明出來,這個場景以及片尾的迷宮場景都根本不可能被拍攝出來。

【葉郎專欄】《鬼店》三輪車背後的「至尊魔戒」神奇道具「攝影機穩定器 Steadicam」

第一天上工也讓 Brown 立刻體驗到以名聲顯赫的「Kubrick 標準」。他說「Kubrick 的字典裡沒有『reasonable(合理性)』這個單字」,各種充滿實驗精神的要求讓飯店大廳的場景就拍了整整 30 次,嘗試了多種還沒有人試過的 Steadicam 操作方式。

最慘烈的一場戲是有史以來重拍最多次的階梯上吵架畫面。這場戲總計花了三個整天,拍了 127 次之多。攝影機操作員 Ray Andrew 背著 30公 斤的器材在階梯上倒退走路整整三天。「我後腿上的肌肉就像遭到天外飛來重擊一樣。回家泡了好幾天的熱水才好不容易讓他們復活起來。」他回顧道。

攝影師必須坐在輪椅上跟拍才跟得上三輪車。

攝影師必須坐在輪椅上跟拍才跟得上三輪車。


3. 三輪車視角的不可能佈局

整個劇組人仰馬翻的過程中,只有飾演 Danny 的五歲男孩覺得一切都很好玩。居然擁有人性的 Stanley Kubrick 不僅會陪他玩,還會幫他和雙胞胎女孩舉辦萬聖節找彩蛋的活動!!!三輪車的場景更是讓男孩樂不可支的一天,因為過去從來沒有大人准許讓小朋友在室內騎三輪車(他唯一不開心的地方是劇組答應拍完之後三輪車要送他但迄今都沒有實現諾言)。

五歲的 Danny 越開心,跟他在屁股後面的劇組人員就越狼狽。Garrett Brown 一開始試著手持 Steadicam 在男孩的三輪車後面跟拍,三分鐘後他就累到完全放棄。他說:「我之前從來沒有在小朋友身後跟拍的經驗。你可能覺得我在開玩笑,但騎三輪車的小鬼快到簡直有每小時 70 英里的時速」(約 100 公里時速)。

最後他們祭出的法寶是從道具間找回了《A Clockwork Orange 發條橘子》中用過的道具輪椅,讓 Brown 坐在輪椅上跟拍(顯然還有小幫手推輪椅)。因為輪椅的橡膠輪胎不會有磨擦地板的聲音,所以只有三輪車的硬塑膠輪胎磨擦地板和地毯的聲音會被麥克風錄下來。這個意外創造了史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音效:「看到毛片之前,沒有任何人意識到地板和地毯有不同聲音。因為我們都在三輪車後方幾呎的距離,所以拍攝現場根本不可能聽到。等到我們在毛片中聽到這個聲音,立刻知道這個輪胎磨擦聲將會變成整場戲的關鍵,因為這聲音太奇妙了!」Garrett Brown 說。

Steadicam 的三輪車視角和輪胎磨擦音效的加乘效果,在觀眾腦海中製造了一種對整個飯店佈局的既具體又互相矛盾的主觀認知, 讓觀眾逐漸被怪物般的迷宮吞沒。然後,恐怖的雙胞胎嘎然颯然而至。

這場戲的技術實驗替三年後的星戰電影《Return of the Jedi 絕地大反攻》鋪路。Lucas原本要用模型來拍無重力機車的追逐戲,最後決定用《鬼店》的 Steadicam 跟拍技術賭賭看。他們讓 Garrett Brown 扛著 Steadicam 在森林中步行跟拍,然後再加快放映速度變成高速卻沒有顯著晃動的快感飛行。雖然這些都是今天我們利用隨手可得的手機三軸穩定器辦得到,但在三十多年前這一切都像星戰電影序曲的頭幾個音一樣,精密奇巧而且震撼人心!

鬼店的Steadicam實驗讓《絕地大反攻》這場戲變成可能。

鬼店的Steadicam實驗讓《絕地大反攻》這場戲變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