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限返航》改編自同名暢銷小說,並由萊恩葛斯林(Ryan Gosling)主演、菲爾洛德(Phil Lord)與克里斯多福米勒(Christopher Miller)聯手執導,這部太空史詩科幻片已經正式上映。如果票房如預期突破九位數,那將是第二部改編自美國科幻小說家安迪威爾(Andy Weir)作品並達成此成績的電影。
威爾表分享:「我寫作時其實是用很『電影化』的方式在思考,我看過太多電影了,這件事徹底影響了我故事的敘事風格。我寫出來的小說,本質上就已如同拍好的電影,改編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至少它們比較像是可以直接對應轉換,而不是需要大幅重構的作品。」
威爾的三本小說,全都曾在各大片廠之間引發激烈競標,在這個原創大型製作日益稀缺的時代,這樣的現象幾乎可說是逆勢操作。這位來自加州 Davis 的前電腦工程師,在 2014 年推出的處女作《絕地救援》(The Martian),在 2015 年被雷利史考特改編成電影;而洛德與米勒也已拿下其小說《Artemis》的改編權,一部關於在月球上的搶劫故事。
某種程度上,威爾可被視為《侏羅紀公園》系列小說約翰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的精神接班人,後者在 90 年代的作品,同樣頻繁引發影視改編競標。克萊頓不只是描繪未來科技造成的心理與社會影響,他甚至一步步條列出「如何讓恐龍復活」。威爾雖然謙虛地否認這樣的比較,認為自己題材不如克萊頓廣泛,但他確實將這種「極致具象化的科幻書寫」推向另一個層次。
在《極限返航》中,威爾不只清楚設定外星種族的生理結構,也詳細推演出一種會吞噬光能、威脅地球生態的太空藻類的運作機制。(威爾形容:「比澳洲的甘蔗蟾蜍破壞性更高、更糟糕。」)他的重點帶著讀者一步步走過整個推理與建構過程。
這種近乎「微生物科普娛樂」的敘事方式,乍看之下或許不太適合電影,但《絕地救援》與《極限返航》都有一個關鍵共通點:故事劇情裡都沒有明確的反派,唯一的敵人,是宇宙本身的真空與絕望。主角必須靠自身的觀察與邏輯思維在絕境中求生,可能是在荒蕪星球上靠馬鈴薯及排泄物維生,也可能是在受損的太空實驗室中拯救世界,在電影裡,數學與科學不只是輔助情節,它們本身就是情節。
由德魯戈達德(Drew Goddard)執筆的《極限返航》劇本(他同時也是《絕地救援》的編劇)忠實還原了原著精神。萊恩葛斯林則延續麥特戴蒙(Matt Damon)在《絕地救援》中建立的角色魅力,這次甚至與一個具有感知能力的「石頭生物」發展出近似兄弟情誼的化學反應,不輸他過去與瑪格羅比(Margot Robbie)、瑞秋麥亞當斯(Rachel McAdams),甚至伊娃曼德絲(Eva Mendes)的對戲火花,也讓這部長達兩個半小時的電影節奏依然流暢。
為了理解威爾如何在文字與影像之間建立如此強烈的連結,本篇請他列出 11 部影響他創作的書籍與電影,並進一步與他深入討論這份清單對他的意義。
1.《阿波羅 13 號》(1995)
由朗霍華(Ron Howard)執導,重現 1970 年登月任務失敗的真實事件,黃金卡司包括湯姆漢克斯(Tom Hanks)、艾德哈里斯(Ed Harris)、凱文貝肯(Kevin Bacon)等。
安迪威爾:如果要找一個最接近《絕地救援》的對照,那一定是《阿波羅 13 號》。它對我影響很大。我甚至常說,《絕地救援》其實就是《阿波羅 13 號》裡那段,工程師想辦法讓兩個不相容的氧氣濾罐接起來,整本小說都是那橋段的延伸。我以前聽過一個笑話:「如果你覺得《阿波羅 13 號》的救世主是地面控制中心,那你可能是個名符其實的書呆子。」我當時的反應是「他們本來就是!」
他也提到,導演菲爾洛德與克里斯多福米勒在開發《月球城市》的改編時,試圖模擬低重力環境的難度極高,除非搭乘拋物線飛行的「嘔吐彗星」(vomit comet),否則地球上幾乎無法重現。安迪威爾補充說:「但《阿波羅 13 號》真的做到了,他們把場景直接搭在飛機裡,讓飛機做拋物線飛行,那些零重力鏡頭是真正的零重力,非常厲害!」
2.《機械公敵》(1950)
電影改編自艾薩克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短篇小說集,主題探討機器人倫理與社會結構。
安迪威爾:我年輕時非常迷短篇小說集。《絕地救援》之後,我第一個提案就是寫一本短篇集,結果出版社告訴我沒人會買這種東西,但那正是我青少年時最愛的閱讀形式。《機械公敵》雖然是短篇集,但彼此之間有主題與角色的連結,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個作家可以圍繞單一概念,往各個方向發展。故事核心很簡單:機器人三大法則 + 一個有機器人的社會。接著他開始製造各種違反規則的情境,最後再一一解決。這基本上就是我的寫作方式。我會說,艾西莫夫是我最喜歡的作家。
對我來說這完全不是原作的精神。不過我也不怪他們,我是艾西莫夫的鐵粉,大概沒有人能拍出讓我滿意的版本。如果真的要拍,可能只會讓我和極少數的人開心,但不會是商業片⋯⋯如果要做成電影,其實《鋼穴》(The Caves of Steel)更適合。
3.《鋼穴》(1954 年)
安迪威爾:有個說法是,有人跟艾薩克艾西莫夫打賭,說他寫不出黑色電影(Film Noir)風格的小說,於是他寫了這本。這也是我第一次理解,科幻不是類型,而是「設定」,你可以有科幻動作片、科幻愛情、科幻喜劇,科幻只是背景。《鋼穴》其實就是一個偵探故事,有點像在看名偵探赫丘勒白羅(Hercule Poirot)的辦案過程,只是背景換成有機器人的未來世界。
4.《回到未來》(1985)
安迪威爾:時間旅行這件事,對小時候的我來說太迷人了。那部電影上映時我大概才 12、13 歲,也印證了那句名言「世界最棒的時候,永遠是你 10 歲左右的時候。」而《回到未來》正好打在那個時間點。我喜歡那種可以去不同時間的概念,就算不能改變歷史,至少可以當個觀光客。我也一直很喜歡跨界作品(crossover),而時間旅行某種程度就是最極致的 crossover。
這部電影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根本沒打算解釋時間旅行的科學原理,秉持「你不用想那麼多」的態度。我也真的沒有多想,我就是單純享受它。
5.《遊戲玩家》(1988)
蘇格蘭科幻作家伊恩班克斯(Iain M. Banks)文明系列的其中一部。
安迪威爾:《遊戲玩家》是「文明系列」中的第二本(首部為 《Consider Phlebas》),但對我來說,它才是最出色的一本。因為在讀這本書之前,我一直認為「後稀缺社會(物質不再匱乏的理想社會形態)」幾乎不可能寫出故事,因為一切資源都唾手可得,衝突從何而來?人們還能爭什麼?但伊恩做到了,而且還非常精彩。
故事真正的張力在於,「文明」本身並不是一個軍事化社會,也不具侵略性;它的核心目標,是讓每個人的利益最大化。因此,當另一個文明開始對這種「整體幸福」構成潛在威脅時,他們不得不介入,否則幾千年後,極有可能演變成一場戰爭,而這正是他們極力避免的結果。當然,嚴格來說,小說大部分篇幅其實發生在一個並非後稀缺的社會中,主角與他的機器人夥伴身處其中,而主要衝突也正是來自這樣的環境,但即便如此,整體設定依然極具啟發性。
6.《星際大戰五部曲:帝國大反擊》(1980)
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打造的《星際大戰》系列第二部。
安迪威爾:我想全世界的人都同意,《帝國大反擊》是最好的《星際大戰》系列電影。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部電影以『壞人贏了』作結。那種感覺很不一樣,敵人不只是人多,他們也很強,而且真的把主角打得落花流水。我當下的反應是:「哇,這樣也可以?」
因為結局的關係,這也讓後續電影《星際大戰六部曲:絕地大反攻》(Return of the Jedi)的賭注變得更高。進電影院時,完全摸不著反派或是主角,終究誰才會勝出。
GQ:有趣的是這種敘事風格並未真正影響到你的作品,至少在《絕地救援》和《極限返航》都沒有。
安迪威爾:其實沒有。我比較喜歡「人對抗自然」的故事,我是個樂觀的人,也很喜歡寫大家一起合作解決問題的情節。況且,也沒有人會替「自然」(反派)加油,試想一下,假如看到《絕地救援》的結局發現 Mark 因為保護艙漏水而喪命,讀者當下的心情會如何。
7.《星際迷航》(1955)
羅伯特海因萊因(Robert A. Heinlein)的小說,講述一群學生實施生存演練,但因蟲洞裝置故障而滯留在異星球的故事。
安迪威爾:我小時候幾乎讀遍所有羅伯特的作品,更準確來說是早期的作品。後期他開始寫一些以老男人視角的奇怪性內容,我就不看了。《星際迷航》本質上是一個生存故事,而我們現在都知道,我很吃這一套。這本書其實很前衛,主角是黑人,但在那個年代不能直接這樣寫,否則出版商會把它當作「只給黑人讀者的書」來行銷。所以羅伯特用各種細節暗示,讓讀者自己拼湊出這件事,後來他在訪談中才說破:「對,他是黑人,只是我得用點方法避開出版社的限制。』
8.《星艦迷航記2:星戰大怒吼》(1982 年)
尼可拉斯梅耶(Nicholas Meyer)珍藏的《星艦迷航記》(Star Trek: The Motion Picture)續集/修正版。
GQ:我不想劇透,但這部電影有一幕情節很難讓人不把他與《極限返航》聯想一起。
安迪威爾:也許吧,但我不是有意的。這部電影對我影響很大,雖然不是刻意模仿,但它很可能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對敘事節奏的看法。
9.《Red Planet》(1949 年)
同樣是羅伯特海因萊因(Robert A. Heinlein)的小說,故事講述火星上一所寄宿學校的學生。
安迪威爾:如果要說誰讓我對火星產生興趣,那一定是羅伯特。書裡的火星其實跟現實完全不一樣,但故事本身建立了一套很有趣的規則;例如有一段,主角被困在植物裡,氧氣不夠,他就用頭燈照射植物內部,讓它進行光合作用產生氧氣,撐過整個夜晚。也許這些概念,在某種程度上也成了我日後寫《絕地救援》的靈感。
10.《拉瑪任務》(1973 年)
英國作家亞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的經典作品,講述一艘巨大的外星太空船誤闖太陽系後續的故事。
安迪威爾:這是一個非常精彩的角色與陌生環境「首次接觸」故事。最大的魅力在於,它是一個逐步展開的謎團,那個巨大太空船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人類只是剛好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位置,派了一群人上去一探究竟而已,但我最喜歡的,是它的結局 ——(以下微劇透)外星文明根本不在乎人類,他們只是像在星際間旅行、補充能量,完全不在意地球上是否有生命,這樣的設定對我來說非常新穎,因為我過去從未看過外星人絲毫沒有任何「侵略」其他星球的想法。
GQ:這聽起來有點像是你故事裡的太空藻類。
安迪威爾:是的,沒錯,就像是太空藻類,它們也不是為了人類,而是為太陽。
最後加映:《降世神通:最後的氣宗》(2005)
當被問到除了科幻之外,是否有影響他角色塑造的作品時,威爾的回答出乎意料。安迪威爾:老實說,我不覺得自己很擅長寫角色,關於人物的深度與複雜性,這其實是我最大的弱點之一,我很希望可以變得更好。但如果要說一個我常拿來參考的角色弧線,那會是《降世神通》裡的 Zuko,他一開始擔任的是反派的位子,但隨著劇情發展,你逐漸可以理解他的背景與動機,看著他成長,最後成為你會支持的對象。我真的很盼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寫出有血有肉的人物。
GQ:個人認為,萊恩葛斯林在《極限返航》裡,角色曲線也是非常明顯。
安迪威爾:那只是我努力進步的結果而已,我不能永遠只寫情節導向的故事。
本文改自:《GQ》美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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