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重大公開時刻即將到來的一週前,某人過去的一段不堪往事突然被翻出,引發道德爭議,甚至可能讓整場重要事件徹底失控。這正是編劇兼導演 Kristoffer Borgli 的電影《抓馬戀人》的故事前提:一對即將步入婚姻的戀人—— Emma(千黛亞 飾)與 Charlie(羅伯特派汀森 飾),在婚禮前幾天因為新娘過去的一個黑暗祕密曝光,被迫面對隨之而來的風波。
這個情節其實也與編劇 Borgli 自己近期的現實經歷產生了有趣的平行:就在電影上映前一週,他在 2012 年寫的一篇文章重新在網路上流傳,內容提到他 26 歲時與一名 16 歲女孩交往的關係,很快登上媒體版面。在《抓馬戀人》中,Emma 的告白最終引爆一場混亂,幾乎摧毀她的婚禮;但 Borgli 自身的爭議在網路上卻只引起有限討論,也幾乎沒有影響電影的表現,影片首週末便進帳 2,800 萬美元。
儘管題材帶有爭議,《抓馬戀人》其實是一部出人意料地真誠的電影,探討同理與寬恕的力量。電影希望觀眾對那些問題重重的角色伸出理解之手。
— 以下涉及部分《抓馬戀人》劇情討論,請斟酌閱讀 —
《抓馬戀人》延續了導演一貫的創作路線:那些既充滿誘惑、又帶著社會學意味的作品,其概念彷彿同時結合了神話寓言、《人生如戲》(Curb Your Enthusiasm)式的情節,以及社群平台上的話題誘餌。
很多人談論這部電影的「大轉折」,但那其實根本不是轉折,而是整部電影的核心前提。大約在影片開始 20 分鐘後揭露:角色們輪流說出自己做過最糟糕的事時,Emma 承認當她 15 歲、正陷入憂鬱並遭到霸凌時,她曾經計畫在學校進行一場大規模槍擊,但最終打消了念頭,並沒有付諸實行。這個告白讓 Charlie、朋友們以及 Emma 自己都震驚不已,羞愧與焦慮瞬間淹沒她,甚至讓她當場劇烈嘔吐。
很難想像聽到完整故事的人還會對她有什麼看法,但查理顯然被自己與同儕之間的不一致所折磨,有兩個不同的人建議對艾瑪報警,讓他無法停止自己的失控。查理的感受佔了上風,他做著血淋淋的噩夢,也影響到性功能。
這部電影是一件迷人的、充滿矛盾的作品,既值得欣賞,也值得辯論;在衡量它的優點與缺點時,某種程度上就像 Charlie 自己反覆掙扎是否還要娶他夢中情人一樣。
自 2017 年處女作《Drib》以來,Borgli 的作品逐漸從焦慮的文化諷刺轉向更具情感敏銳度與哲學深度的敘事,從虛無主義慢慢轉為更具人文關懷。《抓馬戀人》的挑釁性其實只是支撐浪漫故事的結構,使它成為導演迄今最溫柔的一部作品。
雖然電影明確致敬了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和路易馬盧(Louis Malle),但更容易讓人聯想到的導演或許是魯本奧斯倫(Ruben Östlund),或 Borgli 本人非常喜愛的伍迪艾倫(Woody Allen)。就像《婚姻風暴》或《漢娜姊妹》,《抓馬戀人》是一部關於自我、社會表演與中產階級焦慮的喜劇。
當 Emma 透過一連串回憶畫面向 Charlie 完整講述她孤獨的青春時期 —— 她在 2000 年代後期孤單的家庭與校園生活,以及最終因為交到朋友而慢慢治癒內心。很難想像有人在聽完這個故事後還能合理地責怪她。
然而 Charlie 卻陷入更深的痛苦,他既愛 Emma,卻又被朋友們的反應動搖,甚至有兩個女性建議應該報警處理。Charlie 無法調和自己與他人之間的情緒落差,逐漸精神崩潰,他開始做血腥惡夢,甚至影響到性功能。
Borgli 作為剪接師的優勢,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他作為編劇的不足:巧妙的剪接與聲音設計讓觀眾在 Emma 與 Charlie 的視角之間切換,然而在情感層面上,角色本身的成長仍顯得有限。羅伯特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的表現非常出色,他把 Charlie 演成一個焦慮、神經質的人,拼命維持親切外表,卻在內心逐漸瓦解。千黛亞(Zendaya)同樣令人著迷,她能精細地扭曲或壓抑自己天使般的面容,傳達 Emma 的心理狀態,甚至比劇本本身說得更多。只可惜她在劇情中能發揮的空間並不算多,儘管這已是她相當強的一次表演。
導演 Borgli 在處理電影潛在的種族議題時顯得力有未逮。電影幾乎沒有正面討論這一點,但人們不難推測:Emma 的混血身分很可能影響她在校園中的經歷、她與 Charlie 的關係,以及人們對她告白的反應。(數據顯示:95% 的大規模槍擊犯是男性,其中 55% 是白人;黑人女性犯下此類犯罪幾乎聞所未聞。)然而,Borgli 對美國社會與槍枝暴力的觀察倒是頗具洞見,而 Charlie 成為這種觀點的代言人。
在一次激烈爭論中,Charlie 對伴娘 Rachel(艾拉娜海姆 飾)與她的丈夫 Mike(馬蒙杜亞提 飾)說:「在這個國家,這不是一整件事情嗎?」他指出,在美國如此頻繁的槍擊事件下,從統計上看,很可能有成千上萬像 Emma 一樣曾經有過暴力念頭,但並沒有真的付諸行動。「可能是任何人。你永遠不會知道。」Charlie 認為這是一個制度性問題,而 Emma 被當成代罪羔羊。這其實是電影最有趣的觀點之一:對「他者」的恐懼其實只是更大社會問題的表徵,但電影很快就放棄了深入探討,也在某種程度上放棄了 Emma 這個角色。
到了第三幕,Emma 的故事逐漸退居次要位置,Charlie 的崩潰反而成為焦點,觀眾也終於明白《抓馬戀人》真正關心的是誰的旅程以及誰的救贖。精神崩潰的 Charlie 衝動地親吻同事 Misha(海莉蓋茲 飾),並對 Emma 隱瞞這件事。最終,在婚禮上事情全面爆發:他發表了一段令人尷尬的致詞,被 Misha 的男友揍了一頓,而 Emma 則憤怒離場。此時 Charlie 終於有了真正的答案,回應電影最初的問題:「你做過最糟糕的事是什麼?」
在整部電影中,Emma 不斷給 Charlie 第二次機會。從他們在咖啡店初遇時,Charlie 假裝讀過 Emma 正在看的書,到第一次約會時再次說謊,Emma 都問他:「要不要重新開始?」這逐漸成為兩人關係的模式。每當事情變得困難,Emma 就提議把一切歸零。
在電影結尾,她再次給了 Charlie 這樣的寬容,甚至沒有討論他在婚禮上給她帶來的羞辱。這個結局看似符合典型浪漫喜劇,但 Borgli 想表達的究竟是什麼,其實並不明確:Charlie 的錯誤是否讓兩人「扯平」了?還是說 Charlie 才一直是那個不斷說謊、出軌又再說謊的人,而 Emma 才是道德上的那個人?又或者電影只是想讓觀眾感嘆:「感情真的很難,沒有人是完美的,而真正的愛就是一起走過這些問題。」
無論你如何解析《抓馬戀人》,它仍然是一部迷人又令人愉快的電影,但是否會長久留在觀眾心中,很大程度取決於你是否能接受它的缺陷。作為一部描寫戀人如何面對共同生活現實的電影,它提出了關於親密關係本質的有趣問題,也邀請觀眾思考——為了與某些令人不安的事情共處,我們究竟會做出多少讓步?同理與寬恕,究竟是誰被要求付出,又是誰收穫?
然而,這部電影也可能過度依賴一個前提,無論在文本內還是文本外,我們是否應該原諒那些「也許並不值得被原諒的人」。
「婚禮本質上來說就是炫耀用的。」在《抓馬戀人》(The Drama,2026)中為千黛亞(Zendaya)和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這對訂婚情侶編排第一支舞的編舞老師如此說道。之後,在一場無心插柳的「飲酒真心話」,這對情侶受到了考驗,觀眾也將從中帶入自我經驗。

本文改自:《GQ》美國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