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 T 恤,三個字。在《挑戰者》上映之前,那件印著「I TOLD YA」的 T 恤早已爆紅成為病毒式話題。設計者是知名設計師 Jonathan Anderson,然而這不是件為了秀台而生的作品,而是為了電影畫面而設計。
從《鬥陣俱樂部》中 Tyler Durden 迷人的 70 年代風格,到《天才一族》裡 Margot Tenenbaum 憂鬱的皮草波希米亞造型,再到《Euphoria》中 Rue Bennett 那件酒紅色的連帽衫,這些造型不只存在於雜誌,而是在影像中流動,並延伸至迷因、情緒板與品牌策略之中。
是「誰」在形塑當代影像的美學?
然而,那些透過影集與電影,持續塑造當代審美語言的人,往往沒有響亮的頭銜。他們不是時裝設計師、網紅或創意總監,而是在片尾字幕中被簡單標示為「Costume Design」的戲服設計師。
他們對人物特質的觀察與轉譯,悄無聲息地影響著我們對階級、性別與身份的想像。「服裝設計師其實更像人類偵探,」Arianne Phillips 在與《GQ》的視訊訪談中說。「服裝是角色的第二層皮膚。我們的工作,是即使劇本沒有明說,也要找出這個人究竟是誰,」
這個人聽什麼音樂?是什麼驅動著他?他想隱藏什麼?這些問題,陪伴這位美國設計師 Phillips 四十年,並讓她成為流行文化最重要的視覺節奏制定者之一。她曾為 Courtney Love、Madonna 和 Lenny Kravitz 打造造型。她也與 Rick Owens 一起,為經典電影《龍族戰神》打造至今仍具影響力的地下風格。
她的作品橫跨從粗獷到華麗:從 Tom Ford 的中世紀風格劇情片《摯愛無盡》,到 Quentin Tarantino 的懷舊之作《從前,有個好萊塢》。她讓 Joaquin Phoenix 成為 Johnny Cash,也讓 Timothée Chalamet 成為 Bob Dylan。Phillips 是少數幾位在時尚、音樂與電影中都寫下風格歷史的服裝設計師之一。
服裝如何替角色說話?
「一開始,我甚至不知道電影裡的服裝設計師到底在做什麼,」Phillips 回憶說。她不是在好萊塢長大,而是在舊金山北方的一個小鎮,由一對深信靈性主義的父母養育長大。
但她很快明白:設計服裝的人,必須懂得「閱讀人」。閱讀他們的身體、內心與矛盾。就像演員閱讀劇本一樣,服裝設計師也在透過不同的方式,尋找角色的核心:是什麼鼓舞他、又是什麼傷害他?
她形容她的工作是一種持續性的合作:與攝影、燈光、場景設計,以及她自己的團隊。關鍵是直覺且銳利的觀察力。
在《巴布狄倫:搖滾詩人》中,Phillips 帶領著一個 40 人的團隊,面對的是 15 個主要角色、150 個有台詞的角色、5,000 名臨時演員。無論是主角還是背景人物,每個人都必須看起來足夠真實可信。沒有任何服裝可以看起來是全新的,也不能有人工感。每一件 T 恤、每一副太陽眼鏡、每一道皺褶,都在講述角色的故事。
由於無法取得 Bob Dylan 的私人影像資料,Phillips 必須用想像填補視覺空白,讓故事看起來真實。「他給了我他的祝福。他說:『我的人生就是一個童話。』意思是:你們去做你們的版本。」她說,畢竟這不是紀錄片。「我們重現真實事件,但最終,我們還是在講一個故事。」這讓她擁有更多創作自由。
Quentin Tarantino:一位非常重視角色穿著的導演
「大多數導演其實不知道自己要什麼,」Arianne Phillips 說。當談到服裝時,很多人缺乏的不只是詞彙,還有對布料、輪廓與氛圍的感知。
服裝設計的資訊,是從劇本結束的地方開始。通常只是一句話:「Bob,31 歲,前海軍,有鬍子。」
Quentin Tarantino 則是例外。「他的劇本讀起來就像小說,」Phillips 說。「他不只精確描述角色是誰,還會寫他們每一場戲穿什麼。」
這位導演以一絲不苟的做事態度出名,在服裝方面更是講究。Arianne Phillips 甚至形容《從前,有個好萊塢》的合作是她職業生涯中「最美麗」、「最有創意」的一次。Tarantino 沒有直接決定角色的穿著,而是請她「把劇本中的內容帶到實體試裝,以及她認為對的地方,再一起想辦法」。
《鬥陣俱樂部》戲服造型對時尚界的巨大影響
Arianne Phillips 的同事 Michael Kaplan,曾為《銀翼殺手》、《閃舞》與《星際大戰》設計過電影史上最經典的服裝。
在《鬥陣俱樂部》中,他第三次與導演 David Fincher 合作。這部電影對資本主義消費文化與男性特質提出尖銳批判,引起人們深刻反思。主角 Tyler Durden(由 Brad Pitt 飾)瘋狂、張揚、時髦,但卻身無分文。這就是為什麼他所有的衣服都來自二手商店。
二十五年後,我們在紐約的電話訪問中聯繫上 Kaplan。他笑著回憶,當時他問 Fincher 可以把這個角色做到多誇張。「Fincher 只說:『這一次,你不能太過頭。』」
Kaplan 讓 Brad Pitt 穿上皮草、網眼上衣(印有「Hustler」字樣)、浴袍。原本還有一條熱褲與綠色平口上衣,但最終沒有出現在電影中。當 Kaplan 把這些照片秀給導演看時,Fincher 說:「記得我說你不能太過頭嗎?你真的太超過了。」
儘管票房不佳,《鬥陣俱樂部》對時尚界的影響巨大。Donatella Versace 在 2000 年秋季推出「Fight Club」系列。《紐約時報》甚至用這部電影的男性形象來分析當季潮流。當時許多男性模特都留著 Tyler Durden 式的短髮。
Kaplan 說:「有趣的是,我做過的許多電影都影響了文化。」
直到今天,《鬥陣俱樂部》的影響仍然存在。只要看看 Balenciaga 的秀,就能理解時尚界對 2000 年代美學有多著迷,尤其是這部電影。
《Euphoria》效應在時裝秀上隨處可見
如果說 Kaplan 重新定義了 30 歲男性的形象,那麼 Heidi Bivens 則為青春期創造了一種全新的視覺語言。
在以網眼上衣、復古帽衫和 Margiela 分趾鞋為《Euphoria》打造風格宇宙之前,她曾在 1990 年代為《Paper》和《W》雜誌設計造型。她並非出身時裝學院,而是直接從導演 David Lynch 身上學習。
她的第一個大型項目是《內陸帝國》。她回憶:「那是一段瘋狂的經歷,沒有特映計畫、沒有空閒休息的兩年。」有時候會在開拍兩週前才接到電話:「David 要在洛杉磯拍攝。」劇本甚至是在拍攝當天早上才拿到。
Bivens 接著在「成長故事」類型的電影中扮演著關鍵角色,例如 Jonah Hill 的滑板公園劇集《青春90》。在 Harmony Korine 的華麗科技色彩發燒夢《放浪青春》中,她將霓虹色的巴拉克拉帽與比基尼搭配。就服裝而言,這部誇張的電影至今仍是唯一能與《Euphoria》相提並論的作品。Sam Levinson HBO 影集中那群矛盾複雜的學生們,也透過造型成為 Z 世代的美學代言人:叛逆、諷刺、懷舊。當 Bivens 為試播片進行研究時,她造訪了西好萊塢的一所高中。「孩子們都穿著連帽衫和牛仔褲,完全千篇一律。」她說。而《Euphoria》就是她的反向建議。
「當人們從影視角色中獲得穿搭靈感,是因為他們在其中看見自己,或看見某種理想,」Bivens 說。她為每個角色打造獨立的世界、一個完整的衣櫃,從耳環到內衣,即使觀眾完全看不到這些細節也是如此。「這些都是角色身份的一部分。」這也引發了所謂的「Euphoria 效應」:影集的美學逐漸滲透到秀台與街頭穿搭之中。那些看似更大膽、更古怪的風格,如今都已被社會接納。
服裝是閱讀角色的線索
在《白蓮花大飯店》中,Alex Bovaird 的服裝設計也展現了這一點,演繹出如何從典故中創造出類似身份的東西。
只要看一眼第三季中的 Saxon Ratliff(由 Patrick Schwarzenegger 飾),身穿樂福鞋、扣到最上面的 Polo 衫、掛在脖子上的運動墨鏡,就足以意識到他是典型的富二代金融男。「我想讓他看起來像是你在美國會遇到的人,」Bovaird 說。
她最後補充道:「Saxon 的風格是刻意不性感的,就是那種典型的討厭鬼。」
如今,Alex Bovaird 早已被視為服裝設計中新銳寫實主義的代表人物。她的造型不是刻板印象,而是社會學的縮影。她將度假風穿搭從陳腔濫調,轉化為一場權力遊戲。Jennifer Coolidge 那些帶有憂鬱與怪誕氣質的寬鬆長袍、Ratliff 荒謬的眼鏡:每一件單品,都將角色精準地定位在權力、階級與地位的結構之中。
「我必須持續保有創造力,讓每個角色都擁有獨特的個性,」Bovaird 說。這意味著,不能選擇那些顯而易見的成衣,而是相反地,必須進行深入的研究與策展。「風格是需要被建立出來的。我透過古著與小型設計師的作品,來創造個體性。」
在《無間警探2》中,Bovaird 將破碎的男子氣概轉化為剪裁合身的西裝,就像緊身衣一樣束縛。在《American Honey》中,她讓一整個迷失世代穿上褪色的樂團 T 恤與鮮豔的比基尼。「我工作的方式是由內而外的,」Bovaird 說。她的服裝說出角色更想隱藏的事情。在《白蓮花大飯店》中,度假穿搭成為富人的制服,成為他們盲目的象徵。在美學上也許完美無瑕,但在道德上卻顯得很空洞。
串流平台主導節奏,影集角色引領時尚趨勢
Mike White 這部成功影集,也正是串流平台主導時尚節奏的最佳例證。Netflix、Apple 與 Amazon 幾乎即時提供造型來源,徹底改變了整個產業的速度。如今,沒有任何一本時尚雜誌,能比那些被精心造型的影集角色更能定義時代精神,它們透過抖音、Instagram Reels 與情緒板迅速擴散。從螢幕開始的風格,最終往往會出現在電商平台上。
當《Euphoria》、《大熊餐廳》或《星期三》引發微型潮流時,這絕非偶然。服裝設計早已成為文化的潮流指標。它不只塑造虛構角色,也形塑整個世代的審美自我認知。服裝不再是展示用的造型,不是過度誇張的宣言,而是能講述情感的第二層皮膚。
一件洗舊的 T 恤,往往比一件高訂禮服更有影響力。「每個人都有那件最喜歡的毛衣,」Heidi Bivens 說,「或是一件從小穿到大的 T 恤,永遠捨不得丟。」這正是服裝設計之所以如此貼近人心、也如此有力量的原因。同時,每一次政治環境的變動,也都會反映在電影產業之中。因為服裝既是身份認同、也是地位象徵,更是時代標記。
服裝設計也意味著責任
數十年來,電影中的非白人與酷兒角色,經常被異國化、被刻板化、被誇張描繪。他們沒有被當作複雜的人物呈現,而是被降格為配角與被投射的工具。
然而,電影中的時尚擁有改寫歷史、修正歷史的力量。它可以讓身份被看見,也可以顛覆權力結構。好萊塢不僅擁有這樣的資源,也承擔著改變觀看習慣的責任。
「這正是服裝設計的情感力量所在,」Heidi Bivens 說。她與 Hunter Schafer(身份認同為跨性別與酷兒)一同為《Euphoria》中 Jules 這個角色設計服裝。「我們從來不是在討論性別,」Bivens 說,「我們討論的是 Jules 是誰,以及她的服裝如何講述她的內在旅程。」
Ruth E. Carter 也在《黑豹》中將服裝的力量展現得淋漓盡致。這些服裝是一個里程碑,是對殖民視覺慣性的徹底打破,是對非洲離散文化、其深度、尊嚴與驕傲的視覺致敬。Carter 因此寫下歷史,成為首位獲得奧斯卡的黑人女性服裝設計師。
與 Ruth E. Carter 一樣,Johnetta Boone 也是少數活躍於好萊塢視覺創作中的黑人女性。無論是在《Ray》還是近期的當代西部影集《黃石公園》,她的服裝都是充滿情感的符號系統。
Boone 深知,服裝可以讓被邊緣化的人被看見,也可能將他們再次刻板化。「服裝設計可以讓人被強化,也可以讓人被抹去,」她說。因此對 Boone 來說,重要的不是表面,而是立場。為了製作《黃石公園》,她走訪原住民保留地,學習傳統編織技術,並與部落長者密切合作。《黃石公園》並沒有浪漫化牛仔形象,而是拆解殖民神話,揭示歷史的不平衡。
「服裝設計,」Arianne Phillips 說,「是一種責任。不只是對造型的責任,更是對穿著它的人負責。」服裝影響著故事如何被講述,也影響角色如何被理解,更是現實生活的呈現。
延伸閱讀
本文改自:《GQ》德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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